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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鹿儿 2008-3-27 10:19

【原创】《花祭》

汉朝初年,时称“闽越第一才子”的林之隐骑着高头大马从家乡泉州出发,星夜兼程赶往京都参加科举考试。
这天,路过东瓯仙国(今浙江温州),林之隐勒马停在东瓯国城门外,心想,素闻东瓯国民俗风情与别处大不相同,不知究竟不同在哪里?
这样想着,林之隐当下决定拐进来逛上一逛再走也不迟。
话说春秋时,越王勾践打败吴王夫差后,分别把温州和福建两地封赏给自己的两个孙子驺摇和驺无诸,人称“东瓯王”和“闽越王”。 驺摇于是带着一支越国王族来到温州,与温州当地的瓯人(百越诸部族的一支)融合,史称“瓯越族”,建立了东瓯仙国。
  此时适逢东瓯国即将于第二天举行茶花节。原来这东瓯国城外环绕着一条瓯江,是瓯越子民的母亲河,哺育瓯越族的子孙后代在此生息繁衍,而且令人称颂的是瓯江水一直风调雨顺,从来不会泛滥成灾。东瓯国从建立伊始到现在国泰民安。为了答谢神明的庇护,东瓯国每隔五年都要选出本年度本国最美丽的女孩子当“茶花娘娘”(茶花是东瓯国中最美丽的花),在瓯江中间的一座岛屿——江心屿举行茶花祭祀仪式,祭奠瓯江女神。
  东瓯国称为仙国,东瓯国里最美丽的女孩长得怎么样呢?林之隐决定等看过花祭再赶路。
  由于花祭要隔五年才举办一次,此刻东瓯国里人山人海,人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赶到都城来看热闹,一时间将道路堵塞得水泄不通。林之隐在拥挤的人潮中左腾右挪,猛的瞥见前面有条巷子,便闪了过去,刚好来到华盖山山麓。
  华盖山座落在东瓯国都城的东南方向,遥望山形如华盖,山巅有华盖楼,西麓有蒙泉,味甚甘冽,俗称砚观槽,是城内三大名泉之一。山上东西两面分别建有华盖亭和夕照亭,山北有临望亭。最令人称奇的是满山遍种各式茶花,五颜六色汇成一片花的海洋。
  林之隐上了华盖山。经过西麓蒙泉的时候,顿觉口干舌燥,便弯腰拘起泉水来连喝了几口,泉水清冽,入口甘甜温和,令人刹那神清气爽。
  忽然,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动人的歌声。林之隐侧耳细听,努力捕捉到最后两句:香浅春痕怜芳华,翠冷流芳醉谁家?
  歌声幽幽,婉转迂回,道不尽的哀怨凄楚。,林之隐循着声线转过头去,蓦的看见夕照亭上亭亭玉立着一位女子,但见雪白的裙琚飘扬,长长的黑发随风翻飞如波浪起伏。
  林之隐不禁看得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受了牵扯似的跟进亭中。那女子听得声响,徐徐转过身来,赫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青年男人,当即吓得闭上樱桃小嘴,歌声嘎然而止。
  惊鸿一瞥间,林之隐震得目瞪口呆。比起闽越女来,眼前这位女子别有一番风情。
  “一枝寒梅素裳清,子规惊觉玉盘凝。”
  林之隐脱口而出。
  那女子闻听,一言不发走出亭外,袅袅停停的往山巅走去,飘然上了华盖楼。
  林之隐寸步不落紧紧跟随,一直跟到华盖楼下,不料被左右守卫的士兵手臂一横挡在门外。
  “此乃禁地,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林之隐央告无效,只得原路退还至夕照亭。
  当晚,林之隐就在夕照亭上面对华盖楼餐风露宿坐了一夜。春寒料峭,林之隐冻得瑟瑟发抖,心底眼里满是那位女子的倩影,辗转不成眠。
  望着夜空里清冷的寒星,林之隐感慨万千:
  “醒也思,
  梦也思,
  独对寒星一曲词,
  此愁谁会知?”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林之隐才打着盹进入梦乡,迷迷糊糊间听见一片喇叭唢呐响起,直冲云霄,睁开眼睛一看,一队人马从山巅蜿蜒而下,走在队伍当中的是一台四人大轿,轿子的顶部敞开,上面赫然坐着昨天碰见的那位年轻的女子,只见她换成一身鲜红的服饰,手里捧着一个花篮,花篮里满是各种颜色的茶花,端的是艳绝人伦。只是她眉峰若蹙,似嗔非嗔,与身上这副喜气洋洋的装扮不大相称。
  “姑娘!姑娘!”
  林之隐挥着手,撩起长袍拼命追赶。
然而轿子径直往山下去了。
  
  眼看着队伍就要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那女子突然吟道:
  “春夜起风无好意,香魂欲托梦难寄……”
  一阵风起,华盖山上的茶花飘飘摇摇洒了一地。
  林之隐的心头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一颗心揪得生生的疼,跟着颤声吟道:
  “陡见残花舞半空,意随春愿向南风。莫道茶花花期短,只匆匆。 8倦影何曾归梦去?斜辉不复过墙东。唯见姑娘腮上泪,有无中。 ”
  那女子听了,浑身一颤,回过头来投下一道长长的注目。
  林之隐猛的和她四目相对,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脚下不停歇的一路跟随队伍行至瓯江畔。
  这会儿,瓯江两岸人头攒动。一看到抬茶花娘娘的队伍过来了,人们都知趣的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通道来,嘴里纷纷喊道:
  “茶花娘娘!茶花娘娘!”
  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只有轿子上那女子神情淡漠的兀自坐在花轿上,充耳不闻。
林之隐见此情景,心里顿生疑惑:莫非坐在花轿上的这位姑娘正是传闻中的“茶花娘娘”不成?
  这样想着,林之隐不禁喜上眉梢,也跟着大声叫喊:
  “茶花娘娘!茶花娘娘!”
  声音随风传到了茶花娘娘的耳朵里,只见她缓缓的回过头来,默默的注视着林之隐,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现。
 

金鹿儿 2008-3-27 10:20

 
  队伍到了江堤边停了下来,茶花娘娘款款的挪下花轿,在丫鬟的掺扶下上了一艘花船。
  风越刮越大,江水呜咽,浪涛连天。花船不紧不慢的划过江面,留下长长的一道裂缝。
  花船依依的绕着江心屿摇了一圈,茶花娘娘提着花篮,一次次的伸手抓起花瓣,一霎那,花瓣纷纷扬扬在半空中飘洒开来,跌落在江面上,随江水一波一波的晃漾着摇摆着。围观的人们无不屏息静观。花瓣被袭卷而来的浪波一点一点的吞噬,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瓣。
茶花娘娘那一身红在风中舞成了一团火焰。
瓯江汹涌,风送声声:
  “共花飞,
  繁琐尘事君不问,
  肝肠寸断心碎。
  惊花扰梦冷,
  并蒂开无期……”
林之隐淹没在人海里,竖着耳朵努力分辨茶花娘娘的声音,却怎么也望不见她的身影,只得偱着原路退回华盖山,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不曾遗落一草一木,却再也找不到茶花娘娘的一丝踪迹。眼看考期逼近,林之隐不敢懈怠,连夜快马加鞭奔赴京都应试。

当林之隐到达京都时,正碰上吴王刘濞起兵叛乱,被朝廷镇压,刘濞继而逃往东瓯国寻求庇护,被东瓯王奉皇帝的圣密旨密杀于东瓯国内。这就是汉史上著名的“七国之乱”。
林之隐金榜高中探花郎,金銮殿上面试时深得皇帝的赏识。龙颜大悦之余,赐封林之隐为福州巡抚,坐镇东南沿海一带,即日赴任。
林之隐于是启程赶往福州赴任。
回过头来说“七国之乱”失败后,吴太子刘子驹逃亡至闽越国,并得到保护。刘子驹深恨东瓯王杀了自己的父亲刘濞,于是挑拨闽越国王去攻打东瓯国,致使闽越、东瓯之间发生内讧,手足相残。闽越王出兵围住了东瓯城。
林之隐再一次途径东瓯国。
仪仗队继续开道向前进,林之隐独自一人下了马,悄无声息的遁入东瓯国,经过一番乔装改扮,微服查访茶花娘娘的下落,上演了一出探花郎苦访茶花女。
林之隐当时还不曾听说闽越和东瓯之间的战事,走街串巷,终于得知东瓯国开国以来的花祭习俗:原来,花祭仪式一旦结束,茶花娘娘就被送上江心屿的茶花庵带发修行,终生不得嫁人。   
  
  初夏的东瓯炎热潮湿,雨水隔三差五光顾,难得有片刻停歇的时候。
茶花庵里最年轻的也最美丽的茶花女一天天一下下梳理着一头长及膝盖的黑油油的长发:
“青丝解,情思结,六月雪侵花容瘦,黛眉锁清秋。”
她就是那位和林之隐有过一面之缘的茶花娘娘,俗名唤作云鹿。就在林之隐苦苦打听她的同时,她也无时无刻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回忆着和林之隐初相见时乍喜又悲的情形,聊以慰籍。

一个夜晚,天上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越下越大,一时竟收不住。
  林之隐穿着第一次看到云鹿时穿的那身衣服,一脚深一脚浅来到茶花庵前,一阵紧似一阵的敲着门。
  云鹿隔着重重的庵门,口中一字一顿吐道:
  “人间诸多劫数,均有定数,哭也不须哭,春风不绿此处!”
  林之隐闻听,伤心欲绝,掩面而泣,久久不肯离去。
“先生,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点请回吧。庵堂不比其他地方,多呆一分钟就会多一份不利于你的言论。”云鹿柔声劝道。
“不,你不跟我同行,我决不独行!”林之隐斩钉截铁:“我本来就想着考取功名后来迎娶你的!”
云鹿听他这么说,感觉一股清泉缓缓流过心底,微微一笑:“多谢先生深情至此!只是我的身体不由我自己做主。你做官是为了闽越国的百姓,我修行也是为了我们东瓯国的百姓。还望先生多加保重,将热忱转移到对百姓更广泛的爱上,谢谢!”
林之隐无言以对,默默的站了一会儿后,转身踉踉跄跄登上船离去,且行且远,渐渐的和夜色融为一体。
  云鹿飞快的回房套上花祭那天穿的那件大红的长袍,跑到后花园,矗立在后山上,目送载着林之隐的那只船小到缩成了一个黑点。
  盼与君知,
怕与君识,
知己百年可有期?
淡了愁眉,
忘了身谁,
我乱!
云鹿眼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越拖越长,霎时泪眼模糊,引得院子里的一片茶花树在风中呜咽不已。

就在这时,瓯江江面上狼烟四起,闽越国几千艘战船卸去伪装,选择江心屿登陆,意欲从水路攻打东瓯国。江心屿顿时笼罩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未几,茶花庵的大门被闽兵撞破,庵里历届的茶花娘娘们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散。
茶花娘娘们蜂拥来到瓯江口,被风高浪急的江水挡住前进的步伐。
“姐姐们,请别惊慌!大家先找一处茂密的芦苇藏一下身,我去找一艘渔船来渡我们到对岸。只要进了城,我们就安全了。”
云鹿说罢,拔下插在高髻上的发簪,一头青丝顷刻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接着,云鹿又俯身抓起一把淤泥抹到脸上。
云鹿不敢走大路,猫着腰挨着堤坝一步一个停顿寻找渔船的踪迹。
周遭一片狼籍,所有的渔船悉数被闽兵破坏的破坏,霸占的霸占。云鹿绝望几近崩溃,突然间望见林之隐那只船在风雨中飘摇。
“先生!先生!我在这里!”
云鹿惊喜过望,撕下裙摆的一角,抓在手里拼命向林之隐的方向挥舞,拼尽全力发出求救的呼唤。
闽越兵听到喊声,左右包抄过来,围住了云鹿。
云鹿实在太美了,即使那么黑的夜也还是美得耀眼。只是在战乱的年代,美丽不是福气。也许对太美丽的女性来说,美丽本身就是一种罪。
一刹那雷电大作,一朵最美丽的茶花在狂风暴雨中被折断了花枝,陷入泥淖,受尽了玷污。林之隐心中的女神不幸被残暴的闽越兵强暴了。雨水夹杂着江水排山倒海淹没了整座江心屿。
这边林之隐听到云鹿的呼声后,立马掉转船头,直面烽火奋力赶来。眼望着江心屿中凌乱的星火,林之隐五脏如焚,恨不得纵身跃入岛中。
战鼓一阵紧过一阵,直击得天动地摇,山崩地裂。突然,一道闪电猛的劈下来,东瓯国刹那裂为南北两半,瓯江就此改道,从城中穿梭流过。闽越兵被瓯江阻挡在东瓯国城外。
云鹿支撑着爬起来,晃悠着湿漉漉的身子就要跳进瓯江。说时迟那时快,一头白色梅花鹿嘴里衔着一朵梅花从天而降,奔到云鹿身边,驮起她飞快的向水天交汇的一角疾驰而去。
“茶花!茶花!”
林之隐立在船头跳着脚直叫。
在越地,白色梅花鹿历来是神明的化身。正在恶战的闽越和东瓯两国的士兵见天降神鹿,慌忙丢弃了手里的武器,停止厮杀,向着白鹿远去的背影,齐刷刷跪倒在地上,拼命磕头。
“神鹿!神鹿!”
叫喊声在瓯江上空回荡,经久不息。
白鹿闻听,回过头来朝着瓯江深深的望了一眼。
云鹿接过白鹿嘴里衔着的那朵梅花,奋力朝瓯江投掷过来。
说也奇怪,当梅花刚一落在江面上,愤怒的瓯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恢复了往昔的乖顺。哪怕在以后每个夏季台风来袭时,瓯江风闻不动,永远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你我乃一脉相承的同胞亲兄弟,可你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啊?如果祖先地下有知,一定会骂我这个不孝子弟!”闽越王握着东瓯王的手痛哭失声:“我真糊涂!怎么就听信小人的谗言了呢?”
闽越王说罢,自动退兵,带领闽越兵依旧从水路回到福建。
战事就此平息。
“你去哪里?要留在东瓯国中,还是跟我回闽越?”闽越王临走之前问林之隐。
林之隐擦去眼中饱含的热泪,说:“回去!我要回到闽越,为闽越的百姓尽我的一份力!”
“且慢!”东瓯王拉住林之隐的手,回过头来命令部下:“呈上来!”
东瓯王的一位内侍跟着端上来一盆怒放的茶花,送给林之隐。
“这不仅仅只是送给我一个人的礼物。”林之隐紧紧的把花盆抱在怀里深深的嗅了一口,大声说道:“我们闽越国从此也有茶花了!”
闽越国和东瓯国之间从此再无任何战事发生,老百姓们安居乐业,成就了一方富庶之地,从古至今闻名遐迩。

送走闽越王以后,东瓯王颁布了一道圣旨,命令东瓯国家家户户遍种茶花。茶花从此成为东瓯国的国花。从那以后,东瓯国里再也没有选举茶花娘娘,每年的花祭改为了对茶花娘娘的纪念活动。那位最美丽的茶花娘娘云鹿以她最美丽的形象成为了茶花娘娘的代表,永远留在了瓯越百姓的心里。
“茶花娘娘!茶花娘娘!愿您在天之灵永远保佑我们瓯越族世代平安!保佑我们瓯越地繁荣昌盛!”
每逢花祭这一天,全东瓯国的老百姓,自发聚集到东瓯国的都城,在东瓯王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开到江心屿,面朝神鹿离去的方向焚香拜祭神鹿和茶花娘娘。
为了纪念神鹿和茶花娘娘,在今天温州市的瓯江口旁边,屹立着一座用白色大理石雕刻的白色梅花鹿嘴衔梅花驮着茶花娘娘的石像,无声的告诉过往的人们这段曾经的故事。

鹿儿 2008-3-27 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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